凰家看臺布彭扎，一個“孤獨”的死者

作者 | 賈巖峰

編輯 | 豐臻

2025年4月16日中午，28歲的加蓬籍足球運動員阿隆·布彭扎從他在杭州租住的小區十一樓陽臺墜落。沒有遺言。

當晚，杭州公安發布公告確認布彭扎墜樓死亡，聲明不是刑事案件。

短暫效力于中超聯賽不到4個月的時間里，布彭扎在6場比賽里留下了4個進球和2個助攻。如果還活著，他會是浙江隊本賽季最重要的球員。除此以外我們對他一無所知。由于相處時間短暫且交流不多，浙江隊內部很多人都只能以他的死亡來真正認識他。

有一些信源單一的關于布彭扎為何墜樓的傳言。當時與他同處一室的朋友似乎沒有保護他的隱私，他對外透露布彭扎是因吸食笑氣出現譫妄狀態而跳樓。但官方調查沒有證實。

顯然，任何死因都不足以描述他28歲的短暫一生。

我們翻遍外網資料，才能勉強看到布彭扎的人生輪廓。在加蓬土著方言的英澤比語、伊杜姆語、伊森吉語和伊溫吉語中，Boupendza的字面意思是“孤獨”。

可能這個名字是他最清晰的輪廓。

01 家庭復雜

布彭扎出生在莫安達，一個因錳而生、因礦而裂的加蓬東南部工業城鎮。他的足球生涯則開始于離莫安達不遠的穆納納，那是另一個礦城，產鈾。布彭扎從小在機器轟鳴、塵土翻動的環境里長大，那里權力與貧窮交織。

莫安達這個城市由Comilog公司一手規劃，一手撕裂。一邊是“基礎設施區”，那里有士兵守衛、崗亭盤查、園丁修剪草坪，別墅整齊得像圖紙上的方格；室內恒溫，醫院配有外國醫生，學校有空調和電腦，連灌木籬笆安靜生長。布彭扎的家在另一邊：鐵皮與木板堆積出的平民區，房頂銹蝕，窗欞歪斜。停水停電斷網是常態。孩子在泥水中踢球。

他的母親曾希望他能進Comilog公司，哪怕不是工程師，做個小頭頭也行——那樣能讓全家人“翻身”。至少能去正規的醫院看病，也不用擠著等號，護士不會用瓶子給病人洗手，病房里有真床，有風扇。

傳言布彭扎“家人”很多，但在他墜樓之前，家人離他很遠。

從一些模糊的視頻片段和旁人的只言片語里，能拼湊出關于他家庭的零星信息。外媒報道，布彭扎成長于一個單親家庭。父母是什么時候分開的，他自己記不清了。

他把媽媽和兄弟姐妹都紋在了自己身上，房間里會擺放他和母親的照片。他跟父親的關系不好，幾乎斷絕了聯系，從不提及父親。

布彭扎的文身

后來，隨著他長大成名，身邊漸漸多出一些“有血緣”的陌生人。他有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散落在各地，有的去了俄羅斯，有的漂在加蓬國內。

勞拉諾戈曾是他的經紀人。布彭扎過世后，他寫下一句意味深長的推文：“他終于可以摘下面具，不必再強顏歡笑了。”他接著寫道：“家人是他最大的負擔。他們像守在提款機前的人，輪流輸入密碼，直到他空了。”

02 逃離礦山

在赤道附近的礦區，命運無非那么兩種。男孩們要么進礦山，用體力把礦石搬進卡車；要么學會奔跑，用足球天賦劃出逃離的路線。布彭扎選后者。他踢球不為榮耀而是為了離開。或者說能離開那里就是一種“榮耀”。

布彭扎的足球生涯開始于穆納納。如今，莫安達還在一路發展，穆納納則越來越冷清。

穆納納足球俱樂部是唯一讓這里存有生氣的東西。這個俱樂部里的6名球員還獲得代表加蓬參加 2025 年非洲國家杯預選賽的機會。

奧皮安加是布彭扎的引路人

奧皮安加是穆納納俱樂部的創始人，是他培養了加蓬少年布彭扎。

在一次采訪中，奧皮安加說：“十幾年前的一個午后，我在人群中第一次看見布彭扎，那孩子瘦得像棍子，有點羞怯，有一次球從他頭上飛過去，他猶豫了一下追了上去，雖然起步晚但是卻超過了所有人。左腳……”

這很符合布彭扎在短暫的時間里給中超球迷留下的印象。

最近這些年，奧皮安反復講這個故事。講布彭扎小時候是怎么踢破別人的球鞋，講他是怎么從礦工孩子變成國家英雄。他反復講，是因為他知道這故事不僅屬于布彭扎自己，更是這群赤腳少年的精神食糧。

布彭扎死了。這個故事還如何講？

加蓬在非洲不算是真正的足球強國，沒有非常完整的青訓體系。這里不缺對足球的熾愛，但缺少一旦功成名就后那種虛空來襲時的精神引路人。

超級英雄奧巴梅揚曾是國家隊的靈魂人物，但他沒有在加蓬長大，非洲少年們內心深處的那種既渴望證明自己，又無法獲得與實力相匹配的尊重與認可的錯愕，他無法真正了解。

布彭扎過世后，加蓬嚴肅媒體GBONEWS的評論員發文說：布彭扎在國家隊接過奧巴梅揚楊的9號球衣的時刻可能也是他人生轉折點，在突如其來的巨大榮光中，球員開始變得無所適從。

根據美國心理學會的調查顯示，由于非洲的醫療條件有限，往往非洲運動員，不止是足球運動員，包括多個項目，抑郁癥的發病率要高于歐洲和亞洲北美等地區。

03 身價猛躥

布彭扎2015年離開加蓬，最初在法國和葡萄牙的低級別聯賽之間來回兜轉，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立足點。像他這樣到歐洲淘金的足球少年太多太多，想殺出一條血路，要看實力，也要看運氣。在他遇到奧梅爾·埃爾多安之前，他的運氣一直不怎么樣。

2020年8月，被埃爾多安執教的土超升班馬哈塔伊體育簽下了后，布彭扎的人生軌跡發生了徹底轉變。布彭扎剛剛加盟土超時，沒有太多人看好這個身價只不過10萬歐元的中非少年，可是三個月過后，布彭扎的身價飛漲到了45萬歐元。又過了三個月，布彭扎的身價漲到了700萬歐。

等到賽季結束時，25歲的布彭扎的身價達到了自己的巔峰，850萬歐元——36場聯賽，34場首發，22個進球，那個賽季的土超金靴。布彭扎成了土耳其超級聯賽歷史上第一個非洲籍的金靴。

盡管他最初是被作為中鋒引進的，但那個賽季埃爾多安讓他在左路、右路、中路都打，豐富了他的位置感，兌現了他天賦的全面性。布彭扎終于找到了自己。

原本主教練還想再留他一個賽季，可多留他一個賽季的話大幅漲薪是必然趨勢而續約也代價不菲，因此俱樂部決定將他出售即刻變現。

奧巴梅揚對自己的國家隊隊友頗為欣賞，親自下場為布彭扎牽線，向阿森納隆重推薦了布彭扎。西漢姆，、水晶宮，、蘇超凱爾特人等等多家球隊也都想簽下布彭扎。可是這些球隊要么猶豫，要么在待遇上達不到布彭扎的要求，最終他被以450萬歐元出售給了卡塔爾豪門阿爾阿拉比。

在布彭扎去卡塔爾之前，他的職業生涯能夠賺取的收益十分有限，中東人是第一個給她他人生大合同的雇主，相關資料顯示，他在多哈的年薪在100萬美金左右。

一個賽季里，布彭扎為阿爾阿拉比出戰20場，9個進球5個助攻的數據展現了他的高效和全面性。第二年他又被賣到了同樣有錢的沙特聯賽的利雅得青年隊，一個賽季出場17場比賽，輸出11個進球3個助攻。

如此的適應能力和穩定性讓布彭扎穩住了身價。2023年7月，他以700萬美金身價加盟美國職業大聯盟的辛辛那提俱樂部。700萬美金的轉會費，也是他職業生涯中為雇主帶來的最高轉會費紀錄。但辛辛那提，可能是另一個命運轉折點。

04 場外麻煩

辛辛那提上一次出現在重大社會類新聞里，是《辛辛那提詢問者報》曝光的當地毒品泛濫的問題，他們花7天時間跟蹤了180名吸毒者，并記錄了7天內其中有18名吸毒者死于吸毒過量的殘酷事實。這篇報道在2018年普利策新聞獎的獲獎名單上。

布彭扎在辛辛那提效力的歲月里，球場數據也明顯下滑，35場比賽只有9個進球5個助攻（當然對于一般的球員來說，這個數據已經很不錯）。

更糟糕的是，這段時間他身上開始出現了很多場外麻煩。

布彭扎正處于人生高光時刻，此時他在國家隊接過了奧巴梅楊揚的9號戰袍，綽號從“AB7”變成了“AB9”，很多人視他為英雄和偶像，也有人盯上了他的財富。

美國職業大聯盟各支球隊都舉行了悼念活動

媒體報道，2023年一次國家隊集訓時，他的手機被盜，里面有他跟一個女子親密行為的錄像。偷走他手機的人向他勒索，要求他給一筆巨額封口費。此事被曝光。

盡管布彭扎說這是雙方自愿錄制的，從未主動公開展示過，但根據加蓬加蓬刑法第 430 條規定，“任何人分發、錄制或傳播具有色情性質的成人圖像或作品，可判處最高五年監禁，并處以最高 10,000,000 非洲金融共同體法郎的罰款。”

雖然情色視頻事情最終在公共層面不了了之，但辛辛那提俱樂部已經意識到球員的麻煩。真正促使雙方分手的是布彭扎在酒吧與一個拳手的沖突。那次打斗，導致布彭扎下頜骨骨折，休戰了月余。

05 轉會糾紛

離開美國后，布彭扎在2024年9月自由身加盟羅馬尼亞首都球隊布加勒斯特快速。這次轉會伴隨著法律糾紛。

埃及最大的俱樂部扎馬萊克宣稱：布彭扎本確定加盟，轉會手續都辦好了，卻突然單方面毀約，轉投布加勒斯特。

熟悉國際轉會流程的人知道，任何一樁球員跨國轉會都必須通過FIFA的TMS系統（Transfer Matching System）完成：轉出俱樂部與轉入俱樂部需同步在線，上傳全部材料原件的掃描件，包括：

原勞動合同與新勞動合同；

球員簽字頁與確認頁；

轉會協議與付款細節；

經紀人合同（如有）；

以及球員本人意愿確認等。

TMS系統的完成，意味著老東家、新東家、球員三方的轉會意志已形成閉環。

扎馬萊克堅稱他們已經完成了與布彭扎的TMS操作，所有文件材料齊全。可偏偏在TMS系統通過僅5天之后，布彭扎卻閃電加盟了布加勒斯特快速隊。

布加勒斯特快速隊力主引進布彭扎的正是主教練蘇穆迪卡——那個后來第一個發文悼念他的人。

扎馬萊克認為布彭扎“單方面違約”，不僅“背棄承諾”，還另投他隊，于是將布彭扎及布加勒斯特快速羅馬尼亞俱樂部一同告上FIFA法庭，索賠高達250萬歐元。

國際足聯向來傾向于保護球員，尤其是在合同糾紛期間，通常會為球員開具臨時轉會證明，允許球員先注冊出場、后續再處理仲裁爭議。但這場官司至今仍未了結。

布彭扎身亡后，扎馬萊克依然在惦記這樁法律糾紛，他們一邊敦促國際足聯盡快處理他們對布加勒斯特快速俱樂部的仲裁案，一邊正式致函羅馬尼亞方面表示——“即便布彭扎已經離世，俱樂部的責任也必須承擔，賠償訴求依舊有效。”

盡管布彭扎帶著官司風險轉投了布加勒斯特快速，但他跟布加勒斯特的關系也不太順利。

據報道，他當初加盟快速隊是因為對方允諾了一筆不菲的簽字費。但當他在11場比賽里貢獻5個進球后，聯賽進入冬歇期，球隊赴迪拜集訓時，這筆簽字費仍遲遲未到賬。布彭扎當時曾決絕表示：“什么時候到賬，什么時候歸隊。”

這一舉動惹怒了俱樂部高層。管理層當即決定將其掛牌出售。于是，浙江隊花80萬歐元的轉會費將其買下——這是他10年職業生涯里的第13家俱樂部，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轉會。

布彭扎最后一次在世人面前亮相，是在2025年4月12日的上海八萬人體育場，他在中場搶下了吳曦的球，然后帶球推進，直塞助攻19歲的中國希望之星王鈺棟為球隊扳平比分。那個助攻是他28歲的短暫人生里的最后一個數據。

浙江隊球員賽前合影舉布彭扎球衣

中國足協、中足聯發文悼念布彭扎。4月20日，浙江隊全隊臂纏黑紗出戰對陣天津隊的比賽。

也許人們永遠不會忘掉他。也許人們很快就會忘掉他。